历史具有颠覆性、取代性以及不可逆性,这是马克思主义的一个基本观点,同时也是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对资本主义所做出的基本判断,并且事实的确如此。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跨国资本正在促使人类的价值、审美乃至语言朝着资本的支配者方向趋同。正因如此,人类文明的危机必然会显现出来,并且已经显现出来了。然而,存在的事物不一定就是合理的,必然王国也并不等同于理想王国。如何趋利避害,并且尽可能地守护美好的民族传统呢?这不仅是出于文化生态多样性的需求,同时也是重情重义的君子之道和人文之道。在这其中,语言文学起到了极为重要的作用。因为文学就像是在做加法,而且是不可再造的。阿瑞提曾说,如果没有哥伦布,那也会有其他人发现美洲;倘若没有伽利略,同样会有其他人发现太阳黑子;然而要是没有曹雪芹,又有谁能去创作《红楼梦》呢?这种不可替代性使得文学具备了作为民族文化“染色体”的重要地位。另外,文学有一个伟大的传统,那就是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坚守正道。孔子克己复礼的原因是“礼崩乐坏”;王国维选择死亡是基于“今不如昔”这一观念,也就是“经此世变,义无再辱”。当然,这并非意味着只有传统才是美好的,关键在于怎样让传统实现升华与获得新生。瓦格纳有句名言叫“不要模仿任何人”。即便进行模仿,那也是为了进行创造式的继承,而不是单纯的复制。撒切尔夫人称“中国只产出商品、不输出思想”,这显然是在指责我们没有精神原创。
我们确实不缺乏思想,然而伟大思想的形成并非能够轻易达成,文学理论也是如此。当下,我们并非没有机会,更不应该消极等待。我们具备探寻和把握规律的能力,我们拥有马克思主义、中国传统文化以及国际国内社会主义实践所积累的极为丰富的思想文化遗产,其中包含着经验和教训。遗憾的是,我国当代文坛充斥着大量山寨品。同时,还有不少精神垃圾,这些精神垃圾比有毒食品和伪劣货物更严重。学术上存在伪命题和去心化现象,非常普遍。文学语言出现简单化(被美其名曰“生活化”)、卡通化(被美其名曰“图文化”)、杂交化(被美其名曰“国际化”)、低俗化(被美其名曰“大众化”)等情况。此外,还有工具化、娱乐化等去审美化、去传统化的趋势,在一些网络乱象的裹挟下,势头不可阻挡。进而言之,我们民族文化的根脉和认同基础是语言,而这语言正日益面临被肢解和淹没的危险。我们看看文艺作品,像新近的《亲密敌人》和《小时代》这样比较极端的例子,还有新新文学中充斥着夹生洋文这种相对普遍的情况,以及二次元审美等。稍有警觉的人都会感到毛骨悚然,因为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外邦入侵之时,都德(《最后的一课》)通过人物“老师”来对同学们讲:“只要法语能够存续,法兰西就会一直存在。”而在当今的世界里,弱小民族的语言正以比物种灭绝还要快的速度迅速消失。我们难道不应该对自身的语言危机有所察觉吗?然而遗憾的是,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我们的很多知识分子尚且没有这种意识和警觉,更何况是少男少女呢?!诚然,在同属西方体系的欧洲,像法国、德国、意大利以及西班牙等国家,都在竭力维护民族语言。因为民族语言是国家主权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也是欧盟未能统一语言的根本原因。而我们的那些作品所展现的是一种类似浮世绘式的“虚荣炫富”。
如今,某些西方国家的一些知识精英也感受到了话语压力,这种压力来自资本的主要支配者,比如虚妄的自由民主和实际的霸凌主义。都德有一个著名论断,即“只要法语不亡,法兰西民族将永远存在”,这个论断有可能发生反转而成为箴言。强势的资本话语就像黑洞一样在吸收,正像饕餮般吞噬着各个弱小民族赖以存在的基础。传统意义上的民族文学,它是重要的载体或介质与纽带,大到涉及语言和民族认同,小到关乎风俗和个人情感等方面,如今正在绥化、消亡。其中一个症候就是日益展现在我们眼前的那种“国际化”(主要是美国化)的流行声色。
人文领域有一股思潮正在盛行。其核心观点是认为中文(也就是方块汉字)像一个猪圈,束缚了国人的思维和想象。这种错误的言论虽然并不新鲜,但如今却又重新浮现,这是有原因的。先来说说它为何不新鲜。我本人比较愚钝,记性也不是特别好,但也读过一些书,对相关的论调有一些印象。比如在“五四”新文化运动期间或者之后,就有人宣扬过废除中文。钱玄同先生曾说:“中国若要获得新生,就必须废除孔学;要废除孔学,就不能不先废除汉文;想要驱除那些一般的幼稚的、野蛮的、顽固的思想,尤其不能不先废除汉文。”当时这样的言论并非孤立,响应的人也不少。然而到了如今,尤其是在数字化时代,当方块字在输入速率以及思想、感知、审美等维度上都比拼音文字更优秀的时候,又怎么还能掀起废除的浪潮呢?这难道不奇怪吗?!但这并不奇怪,正所谓“要想知晓大道,就必须先研读历史。要想灭掉一个国家,就必须先去除它的历史,之后才是文学”。因为文学与文字是相互作为载体的,彼此用以巩固根本;历史、哲学和语言之间的关系也是这样。不过总体来讲,文字借助文学来变得丰富和美丽,借助历史和哲学来进行记忆和思考。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够从语言推导出所有的民族文化。因此,怀疑中文背后的原因其实还是中国“威胁论”或中国“崩溃论”在起作用。其一,快餐文化和消费文化的蔓延使得越来越多的人将中文视为障碍,洋人是这样,就连少数祖国的年轻一代也恨不得将中文彻底消灭,然后再狠狠地踩上一万脚,以摆脱麻烦。其二,可能还有其他的原因,甚至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偏见和盲从。
人类凭借人文来进行价值的流传、创造以及鼎新。民族语言文学是人文的核心,它的肌理使得它以民族认同的基础以及文化基因或精神染色体的功用而存在并持续发展。所以,民族语言文学不只是交流的工具,它还是民族认同的纽带以及审美对象,同时也是民族文化及其核心价值观和一般价值观的重要承载者。语言文学与民族之间存在着难分难解的亲缘关系。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有人问丘吉尔“莎士比亚和印度孰轻孰重”,他表示如果必须在两者间做出选择,他宁愿要莎士比亚而不要印度。这是他从卡莱尔那里学到的,用来指涉传统。而语言一直是最大的传统。然而,我们到底做了些什么呢?在一个很长的时期里,从幼儿阶段到研究生阶段,国人对英语的重视程度比母语要高很多,甚至到了这种地步:不少文科博士都不擅长用中文进行写作,更别说文采飞扬了。于是,有一些家长非常愤怒,竟然把孩子关在家里,让他们学习《三字经》《千字文》以及四书五经等,以此来弘扬“国学”、恢复“私塾”。然而他们却不知道,人类是群居动物,孩子更加需要集体。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两难选择啊!
总之,西风气势浩大。肯德基和麦当劳,好莱坞和迪士尼,它们占据了全球儿童的共同记忆。英语正在成为许多中国孩子的“母语”,这是最糟糕的本末倒置情况。所以,辨识和批判、格致和守望,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极为迫切。我们终究难以避免血脉贲张,基因也会激奋。这是母语和文化母体的召唤,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这个序言是笔者在多年前为一部文集创作的。部分内容曾被作为呼吁提升中高考语文权重的提案以及要报的内容。如今,情况发生了变化。我国不但扛起了全球化的大旗,还在“四个自信”方面积极奋进。尤其经过语言文学界同仁的不懈努力和抗争,我们的人文情态有了转变。要持续推动这种转变需要同志们共同努力,需要我们从自身开始,在各自的领域发力,为正在复兴的民族奠定基础、增强根基,为正在崛起的国家贡献力量,尽心尽力,不辜负所肩负的使命!
时光悄然流逝,杂事繁多忙碌,不知不觉许多年过去了,突然全国上下又响起了抗疫的警报。回想 2003 年“非典”在京城肆虐,我们被宅在家中,未曾料到十七年后又遭遇了疫情的威胁。于是,追怀历史,叹惋现实。重读《鼠疫》《霍乱时期的爱情》和《失明症漫记》等文学经典。联想到导致价值撕裂、认知错乱的各种政治阴谋和文化垃圾。也联想到令人不齿的稀奇古怪和莫名其妙。难免感慨系之。无论如何,危机属于全人类,在巨大的天灾人祸面前,谁都无法独善其身。古人有云,“城门若失火,就会殃及到鱼池”;“鸟巢若被倾覆,哪里还会有完好的鸟蛋呢”?!
我想说的是,作为短序的结语。二十年前的互联网巨头们根本无法想象,文化才是这个时代的真正原动力。比如,美国发明了互联网,然而由此引发的很多重要事情它却难以做到:当我们个人(包含隐私方面)适当地让渡给群体或国家利益时,像抗疫工作能够顺利开展、高铁得以建设、物联网得以发展、手机实行实名制、微信支付宝被广泛使用以及各种探头布满大街小巷和生活社区等情况,也就都能够实现了。我国奉行的以人为本、以民为本政策反过来在全面实现小康“一个都不能少”和全力抗击新冠肺炎等方面都有所彰显。这是相互的,只有这样,新全球化或全球智能化时代或许才能大力助推我国的发展并惠及全人类。不过,因为本集所择文字发表于不同时期,所以有关观点未必完全一致。例如对于全球化,在 21 世纪之前以及 21 世纪开始的时候,我大致对它持保留的态度。然而,就像“文章应该为时代而创作”所说的那样,如今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在真理与国家利益之间进行适当的让步,取决于长远和暂时之间的必要平衡。我非常感谢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在那此起彼伏的“武汉加油”“中国加油”“世界加油”的声音当中,它给予了我这个机会,让我能够整理和审视部分旧作,以此来证明“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那样的情怀,也就是老夫也能偶尔展现出少年的狂气,同时我也会继续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
——摘自《文学原理学批评及其他》序
《文学原理学批评及其他》
陈众议著
ISBN:978-7-5203-9819-0
2022年02月
定价:118.00元
本书收录了陈众议教授多年来在文学原理方面的研究文章。这些文章根据内容被分为上下两编,上编名为“古今因缘”,其中多是理论性的文章,像“悲剧与戏剧”“传统与时流”“情节与主题”等。下编叫做“远近杂谭”,这里多是对单个作家的研究和评论,涉及到中国当代的作者莫言、贾平凹、张炜等,还有外国作家博尔赫斯、帕慕克、略萨等。在这本书中,理论研究和作家作品研究相互配合,相得益彰,宏观与微观相互结合,是陈众议教授多年来文学研究的代表作论文集。
作者简介
JIAN JIE
陈众议拥有文学博士学位。他现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以及研究员。同时,他还是西班牙皇家学院的外籍院士。此前,他曾担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的所长。他也担任过中国外国文学学会的会长。并且,他是第十二届和十三届全国政协委员。主要的研究方向是西语文学与文艺学。出版了《加西亚·马尔克斯评传》《塞万提斯学术史研究》《西班牙与西班牙语美洲文学通史》《亲爱的母语》等著作和文集,数量有十多部。发表了二百篇论文。还出版了若干短篇、中篇、长篇小说。
陈众议著作推荐
《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研究》
陈众议 主编
定价:98.00
ISBN:978-7-5161-5601-8
该书主题为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研究。收录的文章从不同方面呈现出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的内涵与新发展。这些方面包括“国家领导人文艺工作座谈会讲话”学习专题,以及“马克思主义文论基本问题研究”“马克思主义文论的中国化研究”“国外马克思主义研究”等四个单元。这些内容为系统深入地了解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提供了很好的参照。
《当代中国外国文学研究(1949-2019)》
陈众议 主编
定价:218.00
ISBN:978-7-5203-5003-7
综观七十年的外国文学研究,我们得承认两个基本事实。其一,前三十年虽大体上沿袭了苏联模式,对西方文学及文化传统有所忽视,并且还有十几年受到了极“左”思潮的影响,然而却历经艰辛,搭建起了外国文学学科建设的框架。一是后四十年尽管“乾坤倒转”,也就是西方文学大量涌入并猛烈撞击了中国文坛,然而它在解放思想、拨乱反正方面起到了某种先导作用。如果没有外国文学作品大量地出现在我们面前,中国文学就无法迅速地告别“伤痕文学”,进而衍生出“寻根文学”和“先锋文学”。如果没有外国文学理论迅速出现在我们身边,那么中国文学就难以迅速完成政治与美学的多重转型,也无法率先进入“全球化”与后现代“狂欢”,更不能演化出当下无比繁杂的多元色彩。然而,在这一时期,外国文学研究却改用了西方模式,放弃了一些原本应该坚持的优良传统和学术范式。近年来,“四个自信”以及同心圆式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逐渐深入人心。在此背景下,“双百”方针和“二为”方向正越来越成为我国外国文学界的重要认知。
《新中国文学研究70年》
朝戈金,刘跃进,陈众议 主编
定价:209.00
ISBN:978-7-5203-6037-1
《中国文学研究 70 年》由相关研究所的资深研究人员撰写。这些研究所包括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民族文学研究所、外国文学研究所。该书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七十年来的情况进行了梳理,涵盖了中国文学研究(含中国少数民族文学研究)以及外国文学研究学科。从宏观角度对其走过的发展历程进行了精准的回顾。书稿以我国哲学社会科学研究学科体系、学术体系和话语体系建设的总体布局及前沿发展为基础,把文学研究领域的历史发展与当前现状进行了有机结合,既展示了辉煌成就,又总结了宝贵经验,还提出了若干值得进一步思考的问题。
《外国商业电影及其影响研究》
陈众议,叶隽 等著
定价:39.00
ISBN:978-7-5161-4694-1
本书是中国社会科学院国情调研的重大项目成果。其中包含调研报告以及影评等内容。对外国大片在我国的影响以及接受情况展开了深入的调研工作。并且对外国大片在我国文化形态、青年的生活行为方式习惯等方面所产生的潜在影响进行了分析。
《西方当代文化思潮评析》
陈众议,吴晓都 主编
定价:38.00
ISBN:978-7-5161-5181-5
该文集是对新世纪前后西方社会文化思想主潮的梳理与概评,尤其涉及审美文化思潮的动向。主要论文有:陈众议的“跨国资本主义时代的拉丁美洲文学与文化”;党圣元的“西方文化马克思主义及其中国接受的若干重要问题反思”;董晓阳的“自由主义西学在俄罗斯的传播及其规律性现象”;余中先的“雪铁龙中笑谈纸老虎——浅评奥利维埃?罗兰小说《纸老虎》”;聂珍钊的“文学伦理学批评:基本理论与批评实践”;刘洪涛的“全球化时代的世界文学理论动态与趋势述评”;周启超的“俄罗斯后现代主义”;吴晓都的“经济全球化时代的俄罗斯现实主义文论”;高兴的“罗马尼亚剧变后的文坛”;侯玮红的“新俄罗斯现实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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