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琳在江苏徐州的吴邵村开了一家手机店，她经常与老年人有往来，到现在已经有 16 年了。当她接到北京大学第七届“京港澳台”人口老龄化专题夏令营的邀请时，这位店主不假思索地说道：“你们不会是骗子吧？”

他在社交媒体账号发布了一系列为村中老人解决手机难题的短视频，所以被邀请了。

在一条有代表性的视频中，李琳对前来修手机的老人讲，用纳米技术进行维修，“5 分钟就能修好”，然而需要几十元。

“那你给我弄。”老人深信不疑。

修好后，他不要钱，而是要求老人“喊个口号”。接着，视频结尾呈现出他与老人关于“买手机上哪儿来”“上李琳手机店”的一问一答。老人用徐州话把“手机”说成类似“烧鸡”的发音，意外地触碰到了网络流量密码，有网友直接把在线地图上的手机店都改成了烧鸡店，使得李琳变成了烧鸡店主。

老人带来的手机存在各种“故障”。手机有时会突然不发出声音，有时会找不到返回键，还有时微信来电没有铃声……在李琳看来，这些都属于小问题。

他发现，年轻人觉得使用手机是很简单的事，然而老人却不懂。他能清楚意识到，在智能手机普及的过程中，有一部分人被忽视了。部分网友也有同样的感受，他们在他发布视频的评论区写道：他们推动了时代的列车，可自己却没有了车票。

2009 年，22 岁的李琳结束了在徐州市区的打工生活。在父母的支持下，他花一万多元接下了村里的这家手机店。他的想法很简单，想要自己创业，当一个老板，这样好结婚。那一年，中国进入了 3G 时代，初代苹果手机刚刚进入中国市场，智能手机的时代还在酝酿当中，诺基亚和摩托罗拉依然卖得很火热。在农村，李琳清楚，大家手中的钱并不多。他所售卖的按键机、翻盖机都是杂牌的，并且这些手机的均价仅仅在四五百元左右。

杂牌手机的售后维修率比较高。卖出 100 台的话，大概有一二十台都需要进行维修。顾客经常找来，这让他觉得很头疼。因为挨个送回原厂太耗费时间了，所以他就一边在技术论坛上寻找教程，一边自学维修。从拆机开始学起，经过很长时间后，他才积累了一些经验。

李琳在当老板后不久就结婚了。他考虑到高维修率容易给顾客留下不好的印象，于是与品牌机商谈合作。品牌机的价格大约为 1000 元。为了说服村里人购买，他强调要做好“长期的服务、售后”。好在品牌机质量好、耐摔、维修率低，店里的生意逐渐好了起来，最多的时候，一天能够卖出三四十台。

李琳在教到店购机的农村老人使用智能手机。受访者供图

2013 年，4G 技术出现了，手机店迎来了智能手机的换机高峰。李琳观察到，购买了智能手机后，老人不会使用是经常发生的事情。到了 2020 年，“一出门就必须扫码”，又有一批老人更换了手机，并且不会进行操作。

李琳曾为这些顾客感到心疼。她觉得有了智能机后，大部分人能在网上交电费。然而，这些顾客不像年轻人那样有较强的学习能力，村子里也缺乏很多学习资源。他们不了解手机的功能，甚至连打电话都不会，更别提交电费了。

吴邵村有 6321 位村民。外出务工人员在就业人员中占比 60%以上。年轻人大部分都离开了村子。李琳在吴邵村成长。他察觉到，村里的楼房增多了，路也变宽了。然而，在白天的街上能看到的，大多是老年人。

李琳给在店里买手机的老人从基础操作开始进行讲解。他教老人注册微信账号，教老人扫码支付，教老人存电话号码。短视频平台兴起之后，他还教老人刷视频。有一次，一位老人拿着按键机到店里维修，李琳担心他无聊，就递给他一台智能机，并且教他往上划，还告诉他喜欢时可以点小红心。李琳记得，老人在划拉屏幕的时候，脸上露出了笑容，开始“乐呵”起来。其实很多老人或许都期望能够使用（智能）手机，然而却不会使用，这是因为没有人教他们。

村民刘冬梅是店里的常客，今年五十多岁了。她找过李琳换过几次手机，还时常去店里打印文件。在她的印象中，李琳很热情，总是面带笑容。她察觉到，李琳什么都教，而且教得挺仔细，有不懂的都可以向他询问。有的老人学完就忘记了，再去找他时，他依然非常有耐心，不会表现出不耐烦。

李琳记得，刚拿到智能手机的时候，他的父母不太会使用。他说现在父母已经使用得很熟练了。他还说村中的老人很多都是看着他长大的，现在他们老了，遇到问题的话，能帮就尽量帮一点。

2020 年，李琳开始着手利用短视频来宣传手机店。他期望借助算法的机制，实现“熟人推荐给熟人”，以此进一步提高销量。由于缺乏经验，他最初拍摄的视频内容较为简单且直接，例如对店里优惠活动进行宣传。然而，这些视频“没什么人看”。之后，他偶然间发现，有同行在使用他从未听闻过的“纳米技术”来修理手机。他明白，那只不过是一个用于赚钱的噱头罢了。

有人说这是纳米技术，其实就是我们日常所做的事情，就像给手机清理灰尘那样。李琳察觉到，有一些同行借着这个名义，轻而易举地索要几十元，实际上这是在骗人。对于年轻人而言，20 元仅仅够买一个汉堡，但对老人来说，这可能是他们几天的伙食费。

他不想以这样的方式去挣钱。然而，那个“噱头”为他提供了新的创作想法，并且还能同时进行“科普”。就这样，在李琳的短视频主页上，出现了一系列明目张胆“行骗”的视频。

有网友看到了视频标题“农村老人太好骗了”，然而还没看完视频就发送了私信去骂他。李琳让对方先把视频看完再作评价。过了一小段时间后，对方给李琳发来“对不起”。

48 岁的董建立是李琳视频中的一位主人公。他在工地干活，常常穿着一身积满灰尘的蓝色工装。董建立的儿子在南京上班，旧手机不用了，就把手机“淘汰”给了他。由于手机充不上电，他找到了李琳。李琳说要用“纳米技术”清理插孔，要价 100 元，最后却只要了一瓶饮料。董建立家距离李琳的手机店较近。遇到问题时，他骑着电动车就能跑到店里。家里人有换手机的需求，他都会找李琳。

晚上，村里的老人李建华发现自己的手机连不上网。李琳查看后，确定手机没问题，便跟着老人回家检查网络。重启路由器后，网络能够连上了，老人这才放了心。在一段视频里，老人笑着表示：“要是有事情就去找他，夏天天气热，去他的店里，在空调屋里很凉快。”

2024 年 6 月，李琳的视频忽然变得很火。店里前来求助的老人数量不断增多。其中有听力不佳的老人来购买助听器；有一位大叔带着自家插座出现故障的电子秤前来进行维修；还有一位戴着草帽的老人表示，自己近期吃得少且不想活动，询问这里是否有药。

李琳能够满足的需求包括查工资、量血压、修改网银密码、代买火车票、医院挂号等。有一次，一位大叔准备外出打工，来到店里找李琳开具“无犯罪记录证明”。李琳进行查询后，发现自己确实能够在网上帮忙开具。基于此，她特意又录制了一期视频。有网友看完后，把李琳的手机店称作“民办政务服务大厅”。

事实上，短视频所拍下的内容，仅仅是李琳多年来与老人相处过程中的一小部分。 短视频记录的，只是李琳多年来和老人相处的部分情形。 短视频拍下的，只是李琳多年来和老人相处的其中一部分。 短视频所呈现的，只是李琳多年来和老人相处的极少一部分。 短视频记录的，只是李琳多年来与老人相处的一部分而已。 短视频所展现的，只是李琳多年来和老人相处的一小部分罢了。 短视频拍下的，只是李琳多年来和老人相处的部分内容。 短视频所记录的，只是李琳多年来和老人相处的部分点滴。 短视频所呈现的，只是李琳多年来和老人相处的部分场景。

刚接手手机店时，生意状况不佳。李琳留意到，村里的老人缴纳电费需前往距离吴邵村 10 公里外的镇上。对于一些腿脚不便以及不会骑车的老人来说，这实在很不方便。于是，他抓住机会与邮局洽谈合作事宜，在手机店里代收电费，每户收取一元手续费。在高峰期时，店里前来交费的人排成了长队，他一天能够挣到几百元。

那时李琳一家的住所就在手机店的楼上。夏天天亮得比较早，常常有老人在一大早就来到店门口转上一圈。他们发现店门没开，过了一会儿再来，依然没开。于是干脆冲着楼上喊道：“李琳开门。”“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起床呢？”“我需要办卡。”“我要充话费。”

他有时一大早开张，这时门口已经站着好几个赶集回来的老人。这些老人买好了东西，三轮车停在店外。他听见后就赶紧起来，因为做生意嘛，人家喊他，他听见了却不答应，这也不合适。最多的时候，手机店每天营业 14 个小时，很多老人会给李琳带自家的水果，他去赶集时，也有相熟的老人给他多塞一把新鲜蔬菜。

去年下半年火了之后，李琳的生活变得异常忙碌。有一天，他接到了 300 多个陌生电话。有网友打车来到店里找他，他忙得不可开交，一会儿去买水，一会儿安排吃饭。因为来找他的人太多了，他担心自己服务不好。村里的交通很不方便，他开车把大家送到十几公里外最近的地铁站。还有被拍到视频里的老人找过李琳，老人说自己“长得丑”，或者觉得自己“没换衣服”不合适。还有老人的孩子刷到视频后，要求他马上删除。

2024年7月，李琳受邀到北京大学演讲。受访者供图

2024 年 6 月，北京大学的学生与他取得了联系。他们邀请他前往夏令营进行讲座。李琳只念完了中专就外出打工了。在这次夏令营中，大家所讨论的“数字鸿沟”，他之前从未听闻过。他说：“我教他们使用智能手机，这也是在跨越数字鸿沟。”

知道要与教授们一同演讲后，李琳变得很“紧张”。他特地准备了演讲稿，修改了 5 版，最终的版本将近 5000 字。在家的时候，他每晚都会拉着妻子和女儿进行试讲，每次试讲都要持续 40 分钟。主办方安排了学生与他对接，在年轻人的提议下，李琳还设计了互动环节。

2024 年 7 月，当他站上北大讲台的那一刻，他紧张到了极点。他先介绍了自己，接着讲到了熟悉的内容。他提到很多老年人不知道如何接打视频电话，也不知道怎样关闭弹窗广告。还讲到有老人不小心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了最低，送去维修，最后竟然被坑了两百元。

他渐渐不再紧张。他讲到了自己的思考，其中包括是否要开发那种简单易用的手机应用程序，以及是否要提供详细的使用说明。同时，他也在思考是否应该考虑老年人的生理特点，像眼睛看不清以及耳朵听不见这些情况。

台下不时有掌声传来。李琳觉得，他每日所遇之事，在北大的学生看来“有些稀奇”。他还记着，刚与他取得联系时，北大的学生期望他能来讲述农村老人的生活状态以及时常遇到的问题，“看看能否通过学术研究去解决一些问题”。

李琳一直觉得自己并非了不起的人，他在社交媒体里的自我介绍是“学历不高，没大本事”。听完演讲后，有人向李琳提出疑问：倘若店里同时有修手机和买手机的顾客，应该先处理哪一个呢？

开店需要先获得盈利。只有赚了钱，才会有多余的精力去提供服务。如果只是一味地服务而不赚钱，那么店铺很快就会倒闭，也就无法继续提供服务了。他表示。

今年春节，正月初二一早，李琳便开始开门营业。春节这个时间段是手机销售的旺季，他仅仅休息了一天。现在，记者的电话不再像之前那样打来，生活逐渐恢复到平静的状态。他也能够清晰地察觉到，流量正在逐渐远离。

他觉得，这种状态反倒更加“惬意”。在与记者交谈的过程中，有老人前来找他，他自然而然地问道：“你的手机怎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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