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大师相遇

谁被誉为“20 世纪中国最后一位散文家”呢？是刘亮程，他还被称作 20 世纪最后的文学景观。这是很高的赞誉，然而当看到“最后”一词时，不禁会感到一份悲凉和孤独，仿佛文学的探索前路渺茫，只能依靠少数人默默地坚守着。

1998 年，散文集《一个人的村庄》出版了，之后《风中的院门》也出版了。这两部作品的出版，使得作者刘亮程在一夜之间震动了国内文坛。

韩少功等一大批文坛大腕都纷纷写评来隆重推介刘亮成。原因之一是他的文章写得漂亮，就如李锐所说，很少能读到这么朴素、沉静且又博大、丰富的文字了。一方面，他们作为知识分子，对刘亮程面对世界的方式颇为欣赏。李锐认为刘亮程是在最平常、最平凡的农村生活细节中，舒展开自己深沉的生命体验的，且这种平常平凡的生活随处可见，刘亮程从不强调自己的偏远和奇特。韩少功也表示自己多年来想写的一种文字，被刘亮程写出来了。

1999 年 10 月，国内文学界颇具声誉的《天涯》杂志，在其头题位置刊载了“刘亮程散文专辑”。同时，还配发了李锐、李陀、方方、南帆、蒋子丹等著名评论家与作家的推荐文章。在这之后，一时间，国内文学界引起了轰动，大家都为之哗然。

《一个人的村庄》开始频频获奖。

刘亮程生活在一个遥远的新疆沙漠边缘的小村庄里。他扛着一把锨，在劳作之余会写点文字。一直到 30 岁，他才离开乡村，去到了乌鲁木齐。他的学历不高，没进过大学，只读过一年小学和三年初中。他曾种地、放羊，还当了十几年的乡农机管理员。

所以会惊讶这些精美的文字，原来是出自那个距离遥远、交通闭塞并且学问不多的人之手。这便是刘亮成所带来的惊喜。

刘亮成说，在他二三十岁最为寂寞的那段时光里，他糊里糊涂地写出了一部好书。那时的他能够听懂风声，还可以对着花微笑。他信仰万物皆有灵，让自己独自处在一个村庄的地老天荒之中，静静地聆听万物的灵在说话。后来，当他说话时，感觉万物都在倾听。

用心悟到的自然已经使他超然于平瘠渺小的生活。

作家是把灵感变成常态的人（刘亮程）1 心灵关系

作家要与一个地方建立起心灵上的关联。阅读的时候，我们能够与那些在历史中留存的伟大心灵建立起联系。

文学艺术是一种能够进行心灵沟通的技艺。在日常生活里，我们的社会存在着许多与民众进行沟通的渠道，然而作家却以直接用心灵交流的方式来与他人沟通。这种交流方式既古老又永远不会过时。

2 活成一个地方

作家要把自己活成一个地方，不能仅仅活成一个地方的人。他的身上具备着一个地方的气候。

他从风声里寻得语言，从光阴的流转以及季节的交替当中寻得文学叙述。向历史去学习，向自然去学习，接受岁月所给予的教育，与万物一同感受喜悦，与万物一同怀有悲悯之情。

3 内心生活

文学是作家内心的生活体现。那些在内心之中发生的生活，倘若未曾付诸现实，却被文学给实现了。

我在聊天时会讲述年轻时所经历的事情。常常会有人说，你所经历的生活是如此有意思，为何没有将其写进书里呢？

我说，我能说出来的东西，不会写成文字。那仅仅是一个故事，即便真实且可信，讲出来也很有趣。然而，这个故事太过实在了，它未能衍生出更多的意义，因此，它还不能被称作文学。

我要写的事情，是说不出来的。这些事情也没法跟别人去说。它们是不可言之言。

或者，写一个亲身经历的故事，这个故事在时间的作用下长成了另一个模样。一个作家的内心具备养育故事的能力。将一个小故事培育成一个大的心灵事件，就能够将其写出来了。

4 文学的完成

什么叫文学的完成呢？我个人觉得，对于一部文学作品而言，不管它的篇幅是长还是短，只要它实现了一种精神故乡的意义，那么这部作品就可以算是完成了。

一个作家构建起了自身完整的精神谱系，能让读者的心灵有所寄托。即便这个空间较为狭窄，即便这样的书写只是一个村庄，或是一个城市的某个角落，甚至仅仅是一片树叶。

5 作家和读者

作家能够持续地提升自己。然而，读者常常对作家的提升熟视无睹。读者不看重你的成熟，他们看重的是你起初的那种冲动，那种源自内心的、懵懂的、不知如何是好的冲动。

作家在浑然不觉中已将最优秀的作品交付给了读者。而读者却渴望着更出色的作品，有时，作家与读者的方向会相互背离。

作家时常希望把工作干得越来越好，每一部创作都能成为一个精品，然而这或许并非是读者所需要的。

你在一件玉雕作品上动刀，或多一动，或少一动，读者可能就会对其视而不见。他所需要的或许依然是你最初给予他的那些。然而，现在你没有了，或者发生了变化。这体现了两种不同的愿望和追求。

读者的阅读愿望和作家的写作愿望是两回事，所以可以互不理睬。

读者能够不理会作家，你创作得再优秀那也是你自身的事，我可以决定去阅读其他的新作家。同样地，作家也在进行对读者的选择。

6 写作和阅读

写作独立与阅读之外。阅读只是读者跟作品的相遇。

作家不必过多考虑读者。当然，若要写一部畅销书，首先肯定要考虑读者群，要思考自己的读者是谁以及为谁写作。然而，我确实不清楚我的读者究竟是谁。尊重读者的唯一方式就是作品的品格。

7 虚构

任何一种写作，即便写的是自己的真实经历和人物。它也是具有虚构性的。因为它首先得把自身的第一人称给虚构出来。

当我开始创作散文的时候，文章里的第一人称“我”，已然脱离了原本的自己，整个状态发生了改变。

写作是一种特定的状态。这种状态与生活状态有所不同。当作家进入写作状态时，他自己就仿佛变成了一个文学人物。

那种情绪具有文学化的特质。其中有一些故事是现实的且真实的，然而当它被这种情绪推动时，整个故事就呈现出虚构的状态，仿佛飘了起来。

神仙看起来如同地上的人，然而若将其置于云上，他便从地上的人转变为虚构的人，成为了神仙。文学写作亦是如此。

8 非虚构

非虚构是文学向新闻通讯的一种靠拢方式。当作家失去了虚构的能力后，就会向非虚构靠拢。他觉得现实的力量更为强大，于是去寻找一个现实题材，通过书写现实来展现更强大的震撼力和更真实的效果。

这是作家所犯的一个错误，作家丧失了进行虚构的能力，也失去了对世界展开想象的能力。

《南方周末》的每一篇文章都属于非虚构范畴，每一个事件都极具震撼力。然而，这并非是作家的工作，而是记者的职责。那么，作家究竟在做什么呢？作家是从现实事件结束之后开始进行创作的。

9 原创

任何一种生活都有被写成经典的可能。一事一物都可以被写入其中。只是我们不了解这种生活。我们仅仅知晓它的表面，而不了解它的内在。

题材能否决定一部作品呢？一个作家找到一个好题材，就一定能写成一部好作品吗？我认为不是这样的。真正的文学创作，连素材都是原创的。只有原创的素材才能够成就一个原创的伟大作品。

哪一个伟大的作品值得仅用一个典型的题材来呈现呢？《红楼梦》的素材是谁赋予给曹雪芹的呢？他的成长经历本身就是他原创的内容。

10 写作的最佳状态

写作的最佳状态是一句一句地拨开自身的黑暗，而不是自身清晰明了，然后为读者拨开云雾见到太阳。

作家被“无知的智慧”所引领，向着那个黑暗的地方走去。在冥冥之中，仿佛有一盏十分遥远的灯在召唤着他。他只是坚定地朝着那盏灯走去，而读者所欣赏的，正是他身上所展现出的茫然、矛盾、焦虑、绝望以及希望。

你可以往任意地方去写，无论写到何处都很不错。因为不清楚写作的目的，所以在每一处落笔都仿佛有了目的。没有既定的路可走，正因如此，每一处都像是路。

我在写《一个人的村庄》的时候，处于这样一种状态。我知晓第一句的内容，却不知最后一句的内容。我是朝着“感悟”这个方向进行书写，而非朝着“意义”这个方向去写。

我写作时从来不会先确定一个名字然后再开始写作。每一篇文章在写作过程中都是没有名字的。等写完之后，就随手选取文章中的一个句子放在前面，以此当作这篇文章的名字。

11 规避缼点

刚开始进行文学写作的时候，我是一个自信心不足的写作者。我看到那些优秀的文学作品，内心觉得自己这辈子或许永远都无法写出像那样好的作品。

一开始并未将自己视作多么优秀的作家，只是一篇接着一篇地去创作。在写作的过程里，我察觉到自己把许多自身的缺点都避开了。

每个作家都存在自身的缺点或不足，他不会将这些展示给他人。“文”如同花纹一般，作家凭借文字的这种“花纹”能够将自身的缺陷隐藏起来。

他或许天生就知晓如何避开自身缺点而展现长处。另外，他有法子让缺点转化为特点，就像我的许多缺点都已变成特点那样，只呈现自身能够呈现的，不去触及自己无法触及的东西。

他不用鸡蛋碰石头，他用石头去碰鸡蛋。

一个成功的作家，天然知晓要选择去做自己能够做好的事情。何为好呢？那就是从事了自己有能力做好的事情就称得上好，而不是去做自己做不好的事情，倘若做了自己做不好的事情，即便原本是好事情也会被做坏。

12 灵感

作家怎么能依靠灵感来进行写作呢？你只是在那里等待灵感，等上一年半载它都不会来，就算等到五十岁它依然不会来，这样岂不是把所有的事情都耽误了吗？必须要让灵感成为自己的一种常态，要时刻都拥有它。

那个与自然万物相接通的心灵之窗，需要一直保持开启的状态。在这世间有众多的道路，然而我与世界之间却仅仅只有一条心灵相通的途径。

作家是把灵感变成常态的人。

13 神来之笔

所谓神来之笔，意味着你的气息与其他事物的气息实现了相通。我始终在提倡，作家的信仰应当是万物有灵。作家必须拥有一颗能够与万物进行交流的心灵。

14 风格

我年轻时，有人问我：为何那么早便形成了自己的写作风格？我回答说，是我家乡的风造就的，那风把我的脑子吹成了那样，使得我说话和思考事情都与他人不同了。

现在我不会做出这样的表述。在年轻的时候，能够毫无拘束地去表达话语。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你就会逐渐了解自己的真实情况。

你家乡的风，让很多人患上了偏头疼，可他们为何没有成为作家呢？肯定是在这场风之外，内心还刮着另一场风，那就是你所接受的教育、读过的书籍以及增长的见识，这些是古今人类智慧的风，吹到你身上，让你与他人有所不同。

15 传统

在写作过程中，你会逐渐明白，你的气息与某一位前人的气息相连接。你能够沿着他的思考继续思考，顺着他的想象继续想象。

你在传承一颗古老心灵的温度。 这就是传统。

要认可传统。我年纪较大，我深知自己是在传统之中的。即便我是有着独特风格的作家，我也会表明自己是在传统里的，并且我没有超越人类文学艺术的大传统。

传统就像是一脉气息，而这一脉气息在你身上一直未曾中断，并且延续成了另一种别样的气派。

16 自信的作家

有些作家不自信，他们害怕别人不懂。而有些作家自信，他们会自言自语，不在意别人是否懂。自言自语这种状态是最好的。

眼睛望向天空，却谈论着地上的事情。《一个人的村庄》呈现出一个人的独自言语，《虚土》亦是如此。

从古到今，写散文的人有很多，散文名篇也不少。然而，像我这样以散文的形式完整呈现一个村庄世界的散文家并不多。就这一点而言，我是比较有自信的。

面对一个已然完成的世界，我认为对它进行评价是可以的，因为这个世界有其自身的体系。

17 写作习惯

对于一个作家而言，文学创作仅仅是一种状态。就如同我当下的生活那样，上午会进行写作，而下午或许会在菜地中进行除草的工作。

文学教会了我感受生活的方式，也教会了我觉悟生活的能力，却不能让我变成另一个人。

我通常在早晨或者下午会抽出一些时间来写东西。有时候我不会写，只是打开电脑，然后看看那些文字，它们还在那里静静地躺着。我会时刻关注着它们，不让它们与我断了联系。

有时候好久不进行写作，也会打开来看一看。里面有写了一半的文字，就停留在那里。我写作的速度很慢，而慢也是闲人所具有的一种生活态度，时间往往是被慢的人所拖延住的。

18 文学启蒙

最早给予我文学启示的，或许是我的两位父亲。一位父亲是传统的旧文人，他能写得一手好毛笔字，还会吹拉弹唱，既能号脉开医方，又能捏骨治病。

在甘肃的老家，我的父亲担任县城关小学的副校长，领取着国家的工资。1961 年，他带着家人来到新疆，为了躲避饥荒。之后，他们落魄地来到了新疆沙漠边的一个村庄。

他跑得很远，使自己和我们一家人变成了农民，这是因为逃荒。而他从老家带来的中医书，其中我最早看到的那本书，就是家里那些泛黄的医书，我虽然看不懂，但隐约能察觉到那些文字有治病和救人的作用。

我的父亲在我八岁时去世了。过了几年，母亲带着我们来到了继父家。继父识字不多，但他会说书，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听来的，他会说《三国》《杨家将》《薛仁贵征西》。

在那些漫长的夜晚，我们在昏暗的油灯下聚精会神地听他讲述。他所讲的书里的故事，后来启发了一个写书的人。

那时我所生活的村庄较为偏远。不过，有一些来自天南海北的文化人来到了村里。他们带来了书，这些书是线装本的，是竖排的，并且是繁体字的老书。

我小时候有幸读到了几本。这些书几乎都没头没尾的，都破烂成半本书了。那书在村里被传阅了多少年呢？从一家传到另一家，最后到了我的手里。

多年以后，我在创作《一个人的村庄》时，常常会想起小时候读过的那本前后被撕掉了一些页、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书。

我想写的是这样一本书。它前后被我撕掉了许多页。它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却孤独且自足。

刘亮程是中国二十世纪末的一位散文家。他的作品阳光很充沛，会让人想起高更笔下的塔西提岛。然而，却没有那种原始的浪漫情调。在他的作品中，夹杂着一种困苦，一种危机，还有一种在天命中的无助、快乐与幸福。

很少能读到如此朴素且沉静，同时又博大且丰富的文字了。我很惊讶作者是如何在黄沙滚滚的旷野之中，既获得了对生命的深刻体验，又获得了对语言的深刻体验。在这片垃圾遍地、精神腐败且互相复制的沙漠之上，当谈到农民刘亮程的这组散文时，真能感受到来到绿洲般的喜悦和安慰。

刘亮程的才能体现为，仿佛能将文字置于一条清澈透明的小河中进行淘洗。经过淘洗后，每个字都变得干干净净。然而，那些洗净了铅华的文字中却蕴含着一种厚重之感。倘若将其捧在手中掂量一番，会发现每个字都重得仿佛要脱手而出。

身边的小事能够写入文章，村里的动静可以成为诗歌。散文中所透出的那种从容优雅且自信的气质，是许多现代人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已经变得陌生了，即使熬过漫长黑夜、挠短了白发也无法找回的才华。这无疑是一种哲学，是关于发现的哲学，是包含悲怀与乐世的哲学，是生命体达到大彻大悟、顶天立地的哲学。

——蒋子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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