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提示音响起，订单 5 分钟后即将超时。53 岁的王计兵立刻停车。接着他开始奔跑。然后他跑上楼。他气喘吁吁地按响门铃。之后他将外卖递给了从门缝里伸出来的手。

关门的那一刻，灵感在他的脑海中闪现。他十分兴奋，立刻掏出纸笔把灵感记录下来，于是又一首诗的雏形就此诞生了。

过去 4 年，他在送外卖过程中进行创作。他的思绪在高速行驶的电瓶车上不断翻飞。灵感在等商家出餐的间隙产生，在顾客关上门的瞬间萌生，在午夜送远路单的路上滋长。

7 月下旬，作品《赶时间的人》开始出圈。随后，王计兵走红了。网友们评价他的作品写得很深刻，认为这是“劳动者之歌”。

赞美的另一面，是他被生活反复捶打的前半生。

他经历了辍学、贫困以及误解这些情况。他形容自己就像一枚被重新取直的钉子。他说生活有时候会把人撞得变形，而他自己就像是被敲击完后，自己把自己取直的。

工作中的王计兵。 图/受访者提供

凌晨 5 点 30 分，手机闹钟响起。王计兵随之醒来。接着他进行洗漱。之后骑车出门。此时城市还未苏醒。路上也没有行人。然而他得赶紧赶去自家商店。因为他要开门营业。还要迎接第一批上学的学生。

中午临近时，妻子来到店里进行换班。他将两瓶矿泉水丢进外卖箱，接着打开系统，跨上电瓶车，便开始接单了。

昆山在夏天时气温能够直接逼近 40 度。然而，王计兵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气温。他深知不能错过午高峰，因为这是跑外卖最为重要的时刻。

城市的间隙中，存在着许多与他相像的外卖骑手。他们常年在户外经受暴晒，所以一般皮肤黝黑。倘若仔细观察，能够在部分人身上看到或大或小的伤疤。这些伤疤或许是在某个雨天，电瓶车打滑而摔倒造成的。

7 月 20 日，媒体人陈朝华将王计兵的诗歌《赶时间的人》分享到了微博上，此行为引发了关注。网友们对他的作品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其写得很深刻，并称其为“劳动者之歌”。

突然走红，使他内心有些惶恐。他认为自己的诗谈不上深刻，仅仅是对生活现象的记录罢了。他说：“我就是一个极为普通的人，拥有一个极为普通的爱好。”

王计兵较为普通，从 2008 年起开始写诗。据不完全的统计情况来看，他创作的诗歌数量达到 3000 多首。他写诗的时间和地点都不固定，有时是在顾客关上门的那一瞬间，有时则是在疾驰去送餐的途中。当灵感闪现的时候，他会在微信文件传输助手上给自己留言，等空闲下来的时候再将其整理成诗。

王计兵最为兴奋的是夜间送往郊区的送远路单。他对长途行驶时车辆不断加速的过程很享受。他说：“这种车辆加速带来的自由感，就如同鸟儿展翅一般。”返程时他不赶时间，会选择一条漆黑的小路。他觉得此时每一个响动都仿佛惊天动地，感觉整个天地都属于自己，有一种巨大与渺小相互对冲的感觉。

但悠闲的情况只是少数。在大部分时间里，外卖骑手都在和时间赛跑。从接单的那一刻起，《赶时间的人》这部作品记录下了他的焦灼。

在这人间不断地经受淬火。

这首诗最初的样子，是在一份地址留错的订单中诞生的。那时，他要前往一个老旧小区的 6 楼，而那里没有电梯。第一次，顾客把楼号给留错了。第二次，单元号也填错了。等他终于敲对了门，却听到顾客毫不留情地数落道：“你到底是怎么送外卖的？”

这一单，他往上爬了 18 层楼，往下也爬了 18 层楼。他原本能够轻松地完成手上的三份订单，然而却因为那一赶，导致连着后面的两单都变成了超时的订单。

有一次极为极端，王计兵称自己还遭遇了生命威胁。有位女顾客把地址错误填到了前男友家，王计兵被醉酒的男顾客当成了发泄的目标，“他抓住我的领口，几乎是提着我在他们房间内转圈，我当时就觉得快要无法呼吸了。”

王计兵决定选择隐忍。他对顾客的投诉感到害怕，原因是平台会进行罚款，每次罚款 50 块，这意味着“相当于半天的工资都要白白浪费掉”。他也不太会为自己去申诉，因为平台要求回到相关地点去拍摄带水印的照片，“要是用这时间，我完全可以完成另外的单量，从而把这损失弥补回来”。并且，申诉的成功率通常不到 50％。

在他的观念里，事故、罚款以及投诉属于作为骑手这一职业所必须承担的风险。他认为，既然选择了从事这个职业，就如同端起了这碗饭，即便里面有沙子，也得吃下去，哪怕有米，同样也得吃，只要能够把它吃掉就可以了。

2021年，王计兵家的合影。 图/受访者提供

【2】一枚重新取直的钉子

王计兵一直对骑手这个职业怀有一份感激之情。他深知这个职业让骑手很辛苦，然而却能够养活家人以及自己。

这和他的经历有关。他说自己的生活一直在遭遇不同的阻碍，有时会被撞得发生形变。他觉得自己就像一颗被生活反复敲打锤炼的钉子，每次被敲弯后又会重新把自己扳直。

他来自苏北的一个极为贫困的村庄。在这个村庄中，读书是能够摆脱贫困的唯一便捷途径。他在学习方面很争气，上学期间获得的奖状曾经一度将老家的土墙都糊满了。在他曾经的构想里，自己会考上高中和大学，从而成为村里飞出去的“金凤凰”。

初二那年发生了转折。父亲为了改善王计兵的体质，把他送到了武校，期望他能文武双全。正式上课之后，王计兵才知晓，武校没有文化课。当时通讯不发达，等他的信寄到家里，父亲再赶过来，已经过去了 20 天。

武校不想放弃生源，同时他也错过了中学的开学时间。之后他做出了妥协，他当时想，要是不行的话就好好学武，等以后能成为一名教练之类的，那也挺不错的。

但第二次生活的捶打很快就到来了。在武校的第二年，他家已经很难把他的学费凑齐了。等到放年假回家的时候，父亲把实情跟他说了：家里没有钱了，不能再让他上学校了。

我突然就辍学了。如今回想起来，王计兵不禁感慨“造化弄人”。

他辍学之后去到了沈阳，在建筑队里担任小工。他在队里是年纪最小的，虚岁为 19 岁。每天的工作较为简单，主要就是扛木头，这边扛完那堆，还有那堆等着；这边扛完这车，还有那车等着。

他设想过两种未来，一种是考上大学，另一种是当武校教练。这两种未来都是体面且稳定的。然而，当这一切都化为泡影时，他努力说服自己，像普通人那样去生活也是可以的。

他的参照系是工地上的普通工人。在工地上有讲究师承这一现象，普通工人一般会跟随一个师傅进行学习。“然而你会察觉到正常生活也并非易事，你会明白自己无法成为一个普通人。”

小工如王计兵，是没有师傅的。他们从事着最基础、最笨的体力活。处于一种被遗弃在一边的状态，只能在那里等着别人去叫自己。并且还要把耳朵竖起来，当听到喊“方子”时，要在极短的时间内以最快的速度把他需要的方子递给他。

晚上，工友们躺在大通铺上。他们分享着村边的八卦，还打扑克。每当到了这个时候，他就用被子蒙住头，假装已经睡着了。那重复且枯燥的生活，让他看不到任何希望。他时常会在心里想：我这一生难道就只能这样了吗？

颓废了一个多月后，他找到了一个情绪的出口，那就是阅读。在每个不下雨的夜晚，工友们去公园散步时，他就在附近的旧书摊看书。他把每天两个小时的阅读时间视为夜里的一节蜡烛，他觉得这是唯一能给他带来光明的事，每天的盼望和希望仿佛就在那。

两个小时的时间不够看完一本书。第二天他再去的时候，那本书已经被卖掉了。他内心感到痒痒的。

雨天时无法出门，他心里惦记着书里的结局，于是找来纸笔，依照记忆中的情节续写了一个结尾。时间久了，阅读和写作成为了他排解情绪的方式，他说：“心情好的时候，会给它安一个非常好的结局；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给它安一个非常惨的结局。”

【3】半截圆珠笔

王计兵的衣服内袋中一直放着一支笔。在收工后的夜晚，以及捞沙的间隙，当灵感闪现之时，他能够随时随地进行写作。

他曾脱下新买的黑白条纹衬衫。他把衬衫上的黑线当作了纸张的横线。接着，他在这“横线”上写上了密密麻麻的句子。

1990 年，父亲开始从事捞沙的工作。王计兵回到了老家并提供帮助。老家那种稳定且有规律的生活，为他创造了能够独立进行创作的条件。

1991 年，他的第一篇微型小说被录用了。编辑杨晓敏给他回了信，信中说写得很好，让他坚持下去，很有希望。他寡言少语的父母露出了笑容。当碰上街坊邻居时，他们还总是忍不住要向别人炫耀一番，说就像考上了大学一样，他们以为他好像要出人头地了。

可是，王计兵尚未看到被刊登的作品，麻烦就率先降临到了他的面前。原来，这是他依据周围环境创作的一篇纪实小说。样刊被寄到了村里的卫生所，有村民察觉到自己被当作了小说的原型，于是怒气冲冲地找上门来质问，他这才得知文章已经发表了。

他陆续刊登了十多篇作品之后，便开始创作自己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在捞沙之余的时间里，为了避免被打扰，他躲进了桃林里的小屋。桃树经历了开花、结果的过程，之后又变成了枯枝。而王计兵则在日复一日地进行着写作。

在更疯狂的时刻，为了去体验主人公服丧时的那种心情，他穿上了一身白色的衣服。然而，却遭到了一位长辈的严厉责骂，那位长辈说他这是大逆不道的行为。并且，村边的人也纷纷议论，说他“想出名想疯了”。

越来越多的负面评价来到家里。父亲被彻底激怒了。在王计兵去捞沙的时候，他拆掉了小屋，烧毁了书稿。那经过三版修改、足足有 20 万字的手稿，变成了一堆灰烬，随后被父亲埋进了沙坑。

王计兵在意识到书稿被烧的那一瞬间，感到万念俱灰。他觉得自己所建立的那座精神上的房子崩塌了，整个世界都变得昏暗。

他与父亲冷战了超过两个月，一直到准备要组建自己的小家庭的时候。他意识到了父亲所承受的压力，同时也为了家庭能够和谐，于是他向父亲道歉，并且承诺会对家庭负责，之后便不再进行写作。

他有几个月确实表现得很“安分”。到了 1993 年，他与妻子前往新疆去打工。摆脱了父亲的“监控”之后，他在工作之余又忍不住开始进行创作。

妻子不理解。她认为男人不应该粗枝大叶，应该彪悍一点。最初，她只是表现出对他的行为不感兴趣。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妻子的反对。当她发现他在写东西时，会猛地把碗“哐”地放在桌子上，有时还会把铁盆扔到地上。

他对妻子心怀愧疚。因为日子过得极为贫穷，家里一无所有。甚至“分家仅仅分得了 80 斤麦子，而且还是借了别人的房子才搬出去住的。”

他想到了妻子的隐忍，于是做出了妥协。他将写作完全视为一件内心的事情，只有在妻子不在身边的时候，才敢悄悄地写上几句。

他把圆珠笔截成了小手指那么长，然后藏在了最深的口袋里，这支笔成为了他最后的精神寄托。“那时候只要随手掏东西，就会担心一不小心把这支笔从口袋里掏出来。”

他将灵感记录在废纸上，原因是“写完就能够扔掉”。后来，即便他独自前往山东去打工，王计兵依然不敢留存任何手稿。他曾经创作了一首打油诗，有 26 页之多，花费了三天时间才完成。在完成的那一天，他把这首诗扔进了炉灶，然后一把火烧掉了。

他隐瞒着妻子继续写作，这让他一直怀有负罪感。即便后来他们到了昆山，开了店，买了房，生活逐渐安定，他还是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坦白这件事。

2019 年时，他获得了微诗大赛的“金写手奖”。他将全部奖金用来给妻子买了一件外套。当他看到妻子开心地接过礼物后，深深地长呼了一口气。他觉得可以跟最亲密的人分享自己喜欢的事情，妻子会为他感到骄傲和开心，这对他而言也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

1993年，王计兵与妻子合影。 图/受访者提供

【4】池塘、河流和大海

7 月 25 日，王计兵在微博表达了对老师和朋友的感谢。他写道：我若低着头，那肯定不是因为果实。而是因为我心中满怀恩情，且深感愧疚。

走红后，这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始终害怕让厚爱他的人失望。他给自己设定的定位一直是一个有着普通爱好的普通人。“任何一个人，若你喜欢一件事情，并且你为这件事情付出了几十年，都会有成果的，只是我运气较好，遇到了一个非常好的契机。”

他形容自己的诗歌是“吃着网上的百家饭长大的”。

2008 年，他刚学会用 日志来保存自己的作品。一位熟悉诗歌的老乡偶然间看到了他的日记，然后主动教他断句以及写诗。在老乡的协助下，他接连在论坛上发布了自己的诗歌。他把每一位跟帖回复的人都称作“师傅”，并且逐一对大家的点评和指点表示感谢。

2017 年，诗歌逐渐走向成熟。之后，他重新开始投稿。他的作品开始出现在国内外的文学期刊上。在前辈们的引荐下，他加入了江苏省作家协会。今年 8 月，他的诗歌在苏州举办的“一画一诗双联展”上进行展出。在预热的推文中，他的身份被称作“艺术家拾荒”。

在作品《老花眼睛》里，他写道：

你们反复摘下又戴上老花眼镜的动作，很像我反复擦去眼角泪水的样子。大地上，有太多河流都曾如此努力，可最终没能抵达大海。我的池塘依然清澈，常以鱼虾为乐，对于故乡，我还欠一次痛哭失声。

这首诗诞生于一次诗人聚会。它藏着王计兵对前辈们的感恩。他能被前辈们邀请去，内心怀着感激之情。看到前辈们反复整理眼镜，他就想，如果是自己做那些动作，那必然是在擦掉被前辈们感动而涌出的喜悦泪水。

他把那些为他指引道路的前辈比作河流，把自己比作池塘。他说，河流是要奔向大海的，然而反过来，如果河流奔向池塘，那是前辈们在不断地为他开辟道路，让他能够找到奔向大海的方向。

老家门前有一个池塘。前辈们的眼镜中，藏着他们的遗憾。他一直都明白，自己的命运轨迹与在场的前辈们不同，“因为身为池塘，所以它失去了很多奔流的机会。”

王计兵内心深处依然羡慕着那些“有文化”的前辈们。倘若能够重来，他依旧希望继续完成学业，成为让父母引以为傲的“金凤凰”。然而，他也坚信，是苦难造就了如今立体的他，“痛苦的另一面，或许就是希望或者快乐，这取决于你如何看待它。”

在不送外卖、不写诗的那些日子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小老板。他的日常被进货、理货、算账以及盈亏等字眼所充斥。走红的消息如同当年小说刊登的消息那般，在他的老家传开了。村民们纷纷称赞他“有本事”。

8 月 15 日，出版社确定了他诗集的初稿。今年春节之前，他会出版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本诗集。

池塘终究汇入了河流，奔向大海。